大度山之戀 03
03
長毛怪人。一個長成什麼樣子的人,會叫做長毛怪人?我想到的是歷史課本裡面,古文明中的那些人類,駝著背,很高壯,而且手裡拿著狼牙棒。他們會去捕捉野獸,茹毛飲血,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學會用火……總之絕對不是會去看村上春樹的那種樣子。
東海的學風很自由,所以怪人也一大堆。以前去看過他們學校的社團成果展,結果看見一堆打扮得怪裡怪氣的人,這個什麼長毛怪人,大概就是那種的。
我想他幹嘛呢?奇怪了。

六月的星空,明亮,而略熱。明天第三節的護理學要小考,我連一個字都沒唸,淑芬卻過來敲門,約著說要去夜遊。
「跟環工系的男生一起去,要不要?」
「不要。」
「開車去大甲喔,不要嗎?」
「三更半夜去大甲幹嘛?我不去,妳去吧!」
淑芬走過來,闔上了我的筆記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尊重一下妳的青春吧!」她用很成熟嫵媚的笑容看著我,我則是一臉呆相地回應著她。

我不喜歡夜遊,因為什麼都看不到,更不喜歡跟陌生人去夜遊,因為不但看不到風景,還得面對一些無聊的寒喧。我的身高體重,我的興趣嗜好,我的家庭背景,你要不要順便問我的牙醫紀錄呀!拜託。
看著車窗外的一片漆黑,我始終責怪自己的意志不堅,心裡想,如果我乖乖在家裡,這當下護理學應該已經看完一半了。淑芬很開心地與他們聊著天,她的護理學成績向來比我爛,不過卻一點也不擔心。有些人就有這種本事,真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而我肯定我沒有。男孩們都很優雅,只是因為陌生,問的問題老是不著邊際,我安靜地看著車窗外的黑暗,納悶著自己跟來的意義。
到了大甲,我只有在7-11下車過一次,而且是去買養樂多。站在店門口,喝著養樂多時,我有一種難得的滿足感。這個有點無聊的晚上,至少我做了一件讓我自己開心的事情,這件事情,花我不到十塊錢。

環工系裡面有個狂追著淑芬的男孩,淑芬跟他們很熟,所以聊得很開心,她很努力想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們,不過,我真的沒興趣。這幾個男孩子都長得白白淨淨的,很秀氣,很斯文,當然也就難免有點沉靜,我喜歡會說笑的人,如果要降低一點水平,會搞笑也可以,千萬不要那種太安靜的,我會受不了的。所以在夜遊結束的時候,我連電話都沒留。
「妳怎麼好像很不高興呀?」回家之後,淑芬問我。
「不是不高興,是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就聊天嘛!」
「說是聊天,盡問些身高體重,不然就是大眼瞪小眼,多無趣呀!」
「才剛認識,不然妳希望人家跟妳聊什麼?」
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就是不喜歡那樣的男孩子吧。

『今天妳比較晚上來喔。』噢,又遇到他了。『跟妳說的作者,去書局找來看了沒?』
『沒空。』
『要記得去找喔!對妳會很有幫助的。』
『有空再說。』
『妳脾氣真的很不好喔!好冷淡的口氣哪。』
我的筆每次提起來,在距離紙張不到兩公分的地方,正要落下的時候,他就會傳個訊息過來。
『先生,我一向很忙,又一向沒空,我現在也很忙,我沒空跟你說話。』
『那不吵妳,先給妳安靜一下。』
真是謝天謝地。可是當我可以安靜地寫作時,我卻又寫不出來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把桌燈拉高,讓光線可以照得寬一點,回頭看看電腦螢幕,那最後一個訊息。
『那不吵妳,先給妳安靜一下。』
『那不吵妳,先給妳安靜一下。』
……唉,我投降。
『你是學生嗎?這麼晚不睡覺的。』
『我是夜間部的,我剛回來。妳忙完啦?』
『放棄了。』
『妳忙什麼?』
『寫詩。』
『寫詩!?妳行嗎?』
瞧不起我是吧!
『我不問妳,當月落下時的聲音,我不問妳,當黎明初起的聲音。朝露在蟬鳴時清醒,於鶯啼中死去……知不知道誰寫的?』
我對著螢幕搖搖頭,他也好像看見了我的答案。
『我寫的。』
不會吧?

對於這個怪人,我開始感到好奇。
『你不像是會寫詩的人。』
『我不像我的地方有很多,多到我都懷疑我自己是不是我。』
什麼意思?他告訴我,他常常在半夜裡睡不著,因為他找不到平衡點。他討厭這個世界,又喜歡這個世界。討厭世界的紛爭,討厭世界的華麗。又喜歡世界的風波,讓他可以證明他自己。
『你要證明什麼?』
『證明我活過。』他說,他想知道自己有沒有一種所謂的才華在身上。『因為世人的眼光,不是我的眼光。妳所以為的成就,不是我以為的成就。』他想用力燒完他自己,燒到一點也不剩。
『然後呢?』
『然後我會把我覺得最好的小說寫出來。寫完之後,我會把這輩子所有認識的人找來。』
『找來幹嘛?』
『開一場個人演唱會,唱這輩子所有我寫過的歌。』他說,幹完這些事情之後,他就會跑到新光三越頂樓去。『砰地一聲,把自己摔成肉泥,一了百了。』
瘋子,我可以確定,他是個瘋子,難怪要叫做怪人了。
『那長毛的意思是什麼?』
『我留長髮,好提醒我自己。不要在人潮之中,被一眼淹沒,什麼都不剩。』
嗯。以我不大專業的護理眼光來看,你需要的是一個精神科醫生,或者長期的心理治療。

『既然你有這麼偉大的志向,那你應該很忙才對。』
『我沒說我很閒。』
『那你還有時間上網來找人聊天?』
『我想看看那些我一輩子也不會認識的人,他們腦袋在想什麼。』
『看到了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妳很忙,而且態度冷淡,所以我什麼也沒看見。』
怪起我來了。

我說,好,我讓你看看,你到底想看什麼。
『妳喜不喜歡吃味噌湯?』
這是什麼問題呀!?『味噌湯跟我腦袋在想什麼有關係嗎?』
『個人喜好,我喜歡吃味噌湯。』
『我不討厭。』
『妳看不看電影。』
「我很愛看電影。」
『妳跟不跟別人一起看電影?』
『一般來說不會,我喜歡自己看電影。』
『妳睡覺會不會打呼?』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別人一起睡過覺。』
『嗯嗯,問完了。』
我很懷疑從這樣無聊的對答裡面,他能了解我多少,不過我更懷疑,對於他腦袋的東西,更加懷疑。說得那麼好聽,你想看看那些你不認識的人腦袋在想什麼,可是你自己呢?我覺得長毛的腦袋應該才是最值得研究的。


沉默了一分鐘之後,淑芬又過來了,她穿著很可愛的小叮噹睡衣。我忽然心念一動,換我給了他一個問題:『你問了很多問題,現在我也想要問一個。』
『喔?好呀,給妳問。』
『你……喜歡小叮噹嗎?』
『我現在坐在小叮噹造型椅子上、手上握的是小叮噹造型的滑鼠、滑鼠下面是小叮噹圖案的滑鼠墊、今天天氣很熱,我只穿一件小叮噹內褲而已。』

「這種人妳跟他也能聊得下去喔?」淑芬咬著蘋果,很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妳不覺得這個人很有趣嗎?」我笑著說。
「我覺得他很變態。」淑芬叫我讓開一下,她坐在電腦前面,送了個訊息給長毛怪人。
『你穿什麼內褲關我何事?』
『我只是回答妳的問題。』
『我不是小乖,我是她朋友,看不下去,所以出來插嘴。』
『那麻煩妳退下去一邊站好,朕沒宣妳上殿來。』
淑芬嘴裡叼著蘋果核,當場傻在那裡。我突然笑了出來,很大聲,很大聲地笑出來……
-待續-
報名!你的終結演唱會那天,我要當你唯一的特別來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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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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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颯風
  • 好懷念優...呵呵呵...
  • 很有歷史的感覺哪。

    bbxtw 於 2009/01/19 20:22 回覆

  • 颯風
  • 歷史?!...(無言= ='')
    不過這也是幾年前的作品了...你拿出來灌點版面,而我們卻可以順便回味.....
    我到現在還沒追完耶~~細胞惡性怠惰,以致於到現在,一直還差兩本。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全部追完的(堅定)哈哈~~ =ˇ=
  • 加油,繼續努力。 - -++

    bbxtw 於 2009/01/19 22:52 回覆

  • 颯風
  • 嘿嘿嘿~~話說今天又弄到了一本...離目標不遠了(HIGH)
    我不可能輸的(大叫)!!
  • 加油,不然三月就又有新書囉。

    bbxtw 於 2009/01/21 02:30 回覆

  • 颯風
  • 3月那本當然是非弄到手不可囉!!
    我一定要拼(吼)~~
  • 加油加油!^^

    bbxtw 於 2009/01/21 17:46 回覆

  • u112080
  • 大度山,自從買了之後,我無聊又拿出來翻過幾次,還是一樣很有趣! 當買完目前的書時,心情一整個好耶!
  • 所以現在要在這裡讓大家也來回味一下囉。^^

    bbxtw 於 2009/01/21 17:48 回覆

  • ian
  • 哈哈 你們這些遜咖

    我可是每本都有看看看看看呢~~
    (驕傲的咧^o^~)
  • 感謝。^^

    bbxtw 於 2009/01/23 22:15 回覆

  • 颯風
  • 我勤能補拙哪!!
    所以我努力的追!!
  • 加油加油。 - -+

    bbxtw 於 2009/01/23 22:34 回覆

  • 裘
  • 真的好久好久了這本書。
    我家裡那本都不知道被我翻了幾百遍 看了幾千回了~"~
  • 繽紛氛紛
  • 看過你的每一本書,這本相當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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