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咖啡館

「Ｃ」
餓火中燒之際，哪裡管得吞下肚的是些什麼，這路邊小攤，沒人注意過，當然也沒人光顧過，但此時此刻，誰都不想俄延須臾，反正它看來是賣吃的，那就進去瞧瞧了。

我拍下的這畫面焦點其實不在店面格局，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聊備一格，別讓人看出我也成了餓死鬼。不過那張日光曝曬後終於褪得幾乎只剩一個Ｃ的百事可樂海報卻讓我多看了幾眼。

「拔河」
這河自中國南方崇山峻嶺間而來，匯聚在那平原而成生養萬民的源頭。每滴水都是一個生命的開始。但浪漫的話語說完後，還是得先回頭看看現實那一面，比如：這河在山谷間掏空了泥砂後，整座山快要垮下來的問題就得先擺平才行。於是我在山谷間駐足，拍下怪手一勺勺來回不停的動作。

生命是頑強的，人類如此，山也如此，而河水也如此。在那經年累月不斷的拉扯間，沒有誰願意退讓，也沒有人退出舞台，於是一齣反覆戲碼便在這河川轉彎處永恆上演。至於我，我不過就是個遊手好閒只會看戲拍照的過路人罷了。

「不多」
在這片顯得貧脊的土地上，任何一點水源都是不該輕易浪費的資源，於是即使乾涸的狹隘河谷中也能闢出梯田來種植作物，我倒不認為這算是與天爭利，反而應該說是他們安順本分的態度表現。老天爺只給了你這些，於是你就乖乖地也只用了這些，而在耕耘那微薄生計的同時，還不忘了要滿懷感恩地在道旁繫立著象徵國王與王室的黃色旗幟。

我想起很多年前看到的兩句法鼓山標語，人需要的其實不多，只是想要的太多。這兩句話在這裡不適用，因為他們真的，真的沒想要很多。

「風景」
順著山路逐漸攀高，我在某些峰迴路轉之處總不免想起自己在台灣走踏過的橫貫公路，北橫精緻，中橫險峻，南橫壯闊，相較之下，這一路感覺總少了點什麼味道，我半點不覺危險，反倒有點從埔里要往北港溪梅子林去看老家時的悠哉，就一點山巒，一點彎道，滿滿的綠色不是？只是這天藍得有點令人沉醉就是。

人生很多時候不是你到哪裡去看風景，而是看風景時，你想了些什麼。

每個小說寫作者都會在一個故事的寫作之初就在心中勾勒該故事能呈現的理想氛圍，再試圖運用自身對文字的掌控能力將它鋪排出來，使之成為一篇成功的作品。只是問題也在此，究竟怎樣的故事算是成功的作品？由誰來定義成功的價值？定義是否公平公正，以及評判成功與否的評審具不具有公信力。
早些年剛開始接觸寫作出版的領域時，我跟大多數的年輕作者一樣，希望自己能寫出所謂的「驚世大作」，奢望著用一本寥寥十來萬字的小說就撼動所有讀者的心靈，甚至也期望光憑書名就能讓讀者們驚奇不已，然後立即掏出錢來，把書給捧回家去。這種天真的念頭曾在我心裡持續存在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在歷經了幾次無奈的失敗後，我才終於慢慢看得開與想得通。
昨晚的演講中，有讀者問我對自己寫過的拙作中最有印象的是哪幾本，我說了，但同時也告訴他們，這幾本書對我而言很有印象，並不代表它們就是賣得最好的那些，事實上，大多數時候裡都反而如此：我自己愈是喜歡的，它往往賣得愈糟，甚至有些還糟糕透頂。這道理說來簡單，但卻不容易領悟，一樣米真的養不了百種人。

若以我的作者角度做標準，那些讓我寫來怦然心動的故事自然無疑是成功作品，甚至付梓了還要拿在手上認真翻閱過幾回才算甘願，但這些書為何賣不好？銷售數字不但奇慘無比，連辦了簽書會都乏人問津，讓我火大起來，發誓永遠不再幹這種事？我想這問題若拿來給大家猜，答案應該千奇百怪，但實則理由昭然若揭，因為以我的人生閱歷與思想成熟度作標準，能讓我有所感動的故事，對很多在人生道路上才剛要開始新奇探索的年輕人們未免太過沉重或遙遠，那些讓他們來觸碰實在稍嫌早了點，所以儘管我自己寫來驚心動魄或意興耑飛，但可惜，我的讀者群們大多時候尚且還沒年長到可以澹然看待這故事劇情的地步，書會因此而賣不好，那也就不足為奇了。

因此，這後來的若干年裡，我便再也不貪心地企圖於一本書中含藏能夠打動所有閱讀族群的元素，既然貪多只會嚼不爛，那麼我又何妨在一年三本的出版數量中，慢慢地針對不同族群寫下一點可以讓他們喜歡的故事，以今年而言，前兩本顯然就不是很適合太年輕的讀者，他們有的可能一輩子都還沒談過任何戀愛，也還沒走進職場，要這麼年輕的孩子去領略職場與家庭的衝突所在，或者面臨生死在前而只能束手負負的滋味，那是否太過勉強了點？我認為這種故事的寫作設定本來就只鎖定在至少超過二十歲以上的讀者，這樣才比較適合；相較之下，今年末的最後一本如果也要界定讀者群，那麼大概就適合在廿五歲以下，因為廿五歲是台灣學生即將走出社會之際，會與故事主角一樣遭遇的年齡分際，有過體驗，再看小說，感覺會鮮明一點，或者稍微年輕一點的讀者們在這故事中，可以知道等在他們眼前不遠的，原來還有人生中這樣一種抉擇。

所謂的創作，不管是寫作或繪畫，我認為那都屬於「憑感覺」的工作，你有本身具有的基礎之後，從外在的世界或內心的感觸中得到創作的念頭，然後運用基礎的能力將它盡可能完美地實現出來，這就是創作。

創作完成後，為了說服別人，你可能就需要一點理論來說明或解釋這份作品為何以這種方式呈現，一切就這麼簡單而已。這套說法或解釋是沒有對錯之分的，因為創作屬於主觀的工作，別人可以批評作品的好壞，但不能指責你那套說明或解釋的對錯。
在我的創作習慣中，永遠都是作品先於理論，因為如果沒有作品，那麼理論就沒有存在的必要。而藝術創作性的作品從來都只有優劣，卻沒有對錯。理論只能用來判斷作品的優劣或成熟度，但不能證明作品哪裡有錯，事實上，它也半點錯都沒有。

至於那些自以為掌握了一些什麼創作理論後，就拿來套用著去企圖解釋別人創作方向是對或錯的傢伙們，我只能依照慣例給兩種回應，第一是比較客氣的，我會說：「等你用你那套理論也創作出一點什麼來的時候再說還不遲。」第二種則是又要被如玉罵的，我會說：「把你的狗屎理論塞回你的屁眼裡去吧，拎被沒時間聽你放屁。」

沒有作品，就沒有成立理論的價值與必要，而有了作品之後，誰還需要理論？

「日光」
一片人工植林，扶疏掩映間，有近午的日光穿林透樹而來，篩灑得讓人有時連眼都難睜。父親似乎說過這樹的名稱種類，但無奈我總記不得那許多，樹嘛，樹不就只是樹嗎？哪天遇上了需要查知名稱的時候，大不了也就像平常那樣撥通越洋電話並附上照片的電子郵件一份去給他，問問不就曉得了？

詩人往往不求甚解，我們講究的就是日光篩下時在眼裡、在心裡，或在回憶裡的一份情緒，這樣也就夠了。

「吃線」
車速其實也不快，但卻意外出現了模糊殘影，搞得好像在甩尾過彎似的。事實上，沿途我三番兩次都想提議，不如換我來握方向盤。有些彎道根本無須本份守在標線範圍內，在咱們那兒，有個專有名詞，我們稱之為「吃線」。這麼乖乖地彎呀彎，難怪速度慢又搖晃不已；再說，台灣開車也許吃線危險，但這趟山路上走了好半天，對面一輛車也沒有。

是國情不同，也是駕駛習慣迥異，往善意想，或許司機就是希望我能多拍幾張照片，把這片好風景帶回台灣。這些我都懂，只是──真的可以稍微再開快一點沒關係的。

「山路」
「山路」顛簸，落石軋損路面後的痕跡猶存，這算不上多麼驚險的場面，對台灣人而言，我們司空見慣，但在那兒，司機小心翼翼，他說這是國家級的危險。於是我就笑了。每個環境裡都自有其生存困難之所在，我們嗤之以鼻的小事或許是他們驚天動地的狀況，但我們大驚小怪的事情，人家或許也從沒放心上過。前者比如彎道與落石，後者，最簡單的就比如飲食衛生。

瞧，還有什麼好計較的？

「街店」
我尤其鍾愛著這兒的便利商店，並非裡面販賣著什麼特別物事，而是那種立體式的店招總令人想起二十來年前台灣的統一超商模樣，那是一個，我還沒閒錢可以走進去消費的時代。於是，哪怕是一瓶可樂也好，或者一包香菸也罷，隨意買點什麼都能過過癮頭。我像踏進了時光隧道，回到那個憂傷的年代，但這一回，購物袋會裝滿。

天剛亮，車子本正要開，但見街邊的超商就在轉角處，我忍不住又摸摸口袋。

「紅蓮」
池水面上的蓮花燈是頗有格調的一家餐廳擺在門邊的大型裝飾，另外還有小橋流水、飛簷廊格，好不氣派。我滿懷期待而來，但卻在進門處不禁心生反悔之意，因為顯然這不是來到佛國的餐飲本意，儘管我對有些市場裡衛生條件很糟的炸蠍子、炸蠶蛹或超大牛蛙怪料理也不見得有多少興趣。

別計較於裡頭的菜色與歌舞跟紅塵世俗間如何勾搭沉淪或庸凡難耐了，橋頭邊凝望紅蓮燈的片刻中，咱們好歹也莊嚴過了。

「無菸寺」
這寺廟的區域範圍內，很難得地禁菸，理由我不甚清楚，但從它擠得水泄不通的停車場看來，人家有禁菸的資格，而我只好入境隨俗。不過為了表示我對寺方竟有如此與該國之自由悠哉國情相扞格的舉措之不滿，我便決定站在外面拍照就好，不肯進去禮拜佛祖，好當作是一種抗議。

有這樣一個說法：泰國的廟宇只要是稍微有點規模的，通常都會附設火葬場，而泰國，基本上沒有所謂的小廟。當然，這張照片與火葬場無關，我只是依然帶點嗤之以鼻，幼稚地不願承認那規模確實宏偉而已。

「篇章」
每個人走完一段路後，情不情願也罷，總有下一處地方要去，總有下一幕戲要演。我忍不住倚窗回想，但悲哀的是竟想不起自己參加過的任何一場畢業典禮，於是，決定趁著車子還沒開遠前，幫她拍下一張照片。至少，若干年後當妳忘記這一天的細節時，我還可以編個故事，那天，妳站在街邊，如此喜悅，與妳的男友、兄弟，還有母親一起，那身學士服，很美。

過了這一天，妳的故事會進入下一篇章，而天色已暮，我的下一座城市卻還遠得很。

「神」
有這樣一個說法：你生活中需要多少方面的專業人士，就意味著你生活中有多少的不滿與需求。那麼，這琳瑯滿目，等著被買回去供奉的神祇們，祂們是否能夠滿足人們在各型各色上的渴望呢？
看著為數眾多的神祇羅列眼前，我忽然在想，其實人也可以因為自己的卑微而驕傲嘛，對吧？你不會賺錢，但是你會寫小說、你不會任何才藝，但偏偏很能投資、你不懂才藝也不會賺錢，可是卻很有生活品味，這樣似乎也不錯。

反正，也沒有哪個神是全能的，在講究專業的時代裡，大概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兒」
他會在一個怎樣的環境裡長大、長大後要當個怎樣的人？幾歲結婚、生幾個小孩、從事什麼樣的職業？這些問題好像都遠了一點。那當下，他正為了眼前的世界而好奇，而傳統服飾不是為了觀光客而穿，是今天一早起床後，媽媽就給他套在身上的，他，還有他的家人，他們每天都穿這個。
至於穿給誰看呢，他們沒說，但我覺得這問題很無聊，因為人穿衣服給自己爽，那是天經地義，沒什麼好納悶的問題。

山的彼端是遼闊的中國，中國的少數民族裡，有他們這一族，叫做擺族。不過他會是泰國人，說泰國話，受泰國式教育。
當然了，這些又未免太遠了點，他只是在泰北邊境長大的孩子，生活裡不該有太多太複雜的問題，滿山遍野地跑跑跳跳，很快樂地長大，這樣就非常、非常足夠了。

「大麻」
它戟張的葉瓣彷彿極力伸長著只為了汲取更多陽光的洗浸，攫取之後就藏於細折的紋路中，或許消化，或許轉變，也可能昇華，乃至於發酵，成了維管束裡流通輸送的養分。而後，人們將這種草摘下、製作；吞吐間吸取其菁華，並享受脫離俗世般歡美卻短暫的快感。

我說，你不認為悲哀嗎？怎成了他人享樂的玩意兒了？但大麻葉隨著微風輕擺腰枝，像是聳了肩地回答我：「沒有人是真正自由的。」

「罌粟之山」
絲毫不覺冬意，走來有汗微溽。在山坳間仰望，粉彩點綴了翠綠，間或幾幢茅屋不像老舊的越戰電影，倒以為置身陶淵明拈來的那段故事中。但浪漫原不在此，這僻舊小村已成了花卉種植示範區，而我比較憧憬的則是數十年前據說滿山遍野的罌粟。噢，罌粟，多麼美的名字。

那之前，這兒美的是名字；那之後，這兒美的是花色。而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幾株示範用途的罌粟花，忍不住唱起了陳昇的「鴉片玫瑰」。

「 旅人」
小鎮上有很多不戴安全帽就騎著出租機車上街的外國人，但反正租車時，人家也沒先給你準備著。既然這樣，那就意味著應該無所謂吧？
是無所謂的，沒錯。因為你要去的地方不會太遠，因為這座小鎮的一切都太新鮮，你忙著看，不會騎快，更因為，活著的本身，並非隨時都應該追著時間跑，或者，被時間追著跑。

那就戴上墨鏡，享受著風，悠哉兜一圈吧。

「店」
有時候，店裡賣些什麼東西，那並非至關緊要的問題，問題是，不管它賣的是什麼，你有沒有走進去瞧瞧的時間或興致。那可能是幾盞你永遠不會想買的紙燈籠，或者幾串人工編織的、不太稱頭的小風鈴，又或者是找不到適合你尺寸的靴子。總之，你得先懷著掏寶的心情，走進去瞧瞧，然後才有掏到寶的可能。
小街上，有著這麼幾家店，沒人管你從哪兒來，想買些什麼東西。他們也有跟你一樣的眼光，你充滿新鮮地看著這些玩意兒，他們就很新鮮地看著你。一樣稀有。

「舊城」
幾個世紀前一樣有如此蔚藍晴空，百姓虔誠祝禱，願佛陀護佑國家昌盛，國王安泰；廿一世紀初，則承襲十餘年來的風格，讓老城牆對面的酒吧街益添璀璨，這當口，你不必跪在城牆前遙敬王室或神祇，卻可以穿著拖鞋晃它一圈，手上還拎著啤酒。
遊客走著走著，也就走過去了，而塊塊紅磚所堆疊的歷史則繼續沉積，層層的夢，但卻鮮活得很，給這一抬頭的大太陽給曬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