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咖啡館

我猜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一些看似莊嚴但卻荒謬不堪的宗教畫面，比如十來年前，外公還在世時，老來後賣田鬻地，將一大筆錢整建二樓，弄了個好大又華麗的「道場」，供奉什麼這不清楚，但大約就是佛祖或菩薩，而且幾乎都是畫作，他與一干親族或所謂的「道親」，頗為虔誠地逢期必拜，動輒百叩、千叩，甚至萬叩。結果神靈沒有降幅，這幢籃城社區最老的二樓建築，當年八七水災後築起，堪稱社區地標的房舍終究毀於九二一大地震，外公的喪事只能在簡易搭起的棚架下辦理，過程中他的子女們互相計較刻剝，差點連抬棺人手的錢都湊不出來，而他的死因則是農夫退休後，身體缺少勞動而導致消頹快速，糖尿病纏身。那漫長過程中，我一點都看不出來神靈何在。 又比如說，我的母親在人性黑暗面上為子女、家人詬病數十年，老來加入慈濟功德會，自以為修身積德，戮力行善，在會中職等因此扶搖直上，通過重重測驗門檻後，終於領到那一襲號稱「藍天白雲」的制服，但她卻在我奶奶將及過世時口出穢言，侮蔑一個臨終的老太太；平常口聲於萬物皆應大愛，遇事時則又變成親疏有別的態度；也一度萌生改名念頭，要把她父親留給她的名字給扔一邊去。這人徹底地讓我見識到宗教的荒謬之處，太多太多。 我其實不算無神論者，上教會、唱聖歌，禱告，也會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禱、燒化紙錢。這些之於我並不衝突，基督教一直給我一種心靈安頓的指引，上帝似乎從來不曾要求過我什麼，上帝的子民如教會人士也沒告訴我非得怎麼做不可，甚至牧師還說，如果在引起家族衝突糾紛跟堅持個人宗教信仰之間做擇，他說你可以拿香，沒關係。 對我而言，拿香是一種溝通動作，因為這些需要拿香才能溝通的對象生前都不是基督徒，而我現在有與他們聯絡的必要，所以只好拿起香來。但我不祈求，因為我知道這些已經死去的人其實無法幫助我什麼，他們如果有法力，就應該先保佑自己長生不死。 我也不向上帝或耶穌做過分的求取，因為比起等待上帝眷顧，我認為自己還是得努力跨出每一步。所有的榮耀都歸於上帝，是因為人不該自大居功，不該把自己神格化。這是我喜歡基督教的原因，但排斥也不是沒有，比如我就非常討厭每次去教會，禮拜開始前都得跟著前面帶歌的人在那裡唱歌比劃，我是來教會禮敬上帝，不是來救國團玩帶動唱，那種感覺總讓我覺得很蠢。是的，即使再歡樂，但我都覺得蠢，我只想安靜地感受上帝予我的溫暖呀。 不過比起做禮拜的帶動唱，我覺得更糟糕的是其他宗教那些荒謬荒唐的行為及其為行為所賦予的意義。就比如外公那個既佛且道，卻又非佛非道的宗教。對著紙畫的神像叩萬首又如何？房子垮了，神病死了，子孫敗光了家業，試問功德何在？ 又或者昨天回埔里，家母說起她最近手頭很緊，除稅金在即外，功德會最近要籌辦大型法會，而且大愛電視台要加入有線電視組織，需要大筆資金，所以這些基層幹部們每個人都要樂捐，起跳價碼是一萬元。 我說這是什麼狗屁道理呢？你開電視台，宣揚優良的宗教觀念是一件好事，讓更多人看也是好事，但憑什麼要這些幹部交一萬元？難道，他們是因為有錢才能當上幹部？如果這個教派以行善淑世為本，那交不出一萬元的幹部是否就失去了這個資格？他們為了要交錢，還得四處張羅，甚至剝削他人，那被坑錢的這些人怎麼想？比如我不是慈濟人，但我媽就得跟我要一萬元。要錢事小，用途事大，以後我怎麼看慈濟功德會？更就更遑論他們要「授階」前的那一連串考核了，上課、訓練之外，居然還有募集「功德款」的「業績」分數。我的老天爺，我要是有每個月幾百元的閒錢，老實說，我寧可去跟華義遊戲公司買點數來做裝備好打怪，真的。 至於法會也就更荒唐了。法會為祈福而辦，為誰祈福？為天下蒼生嗎？為地球嗎？我會說，如果上人有此美意，不妨在大愛電視台公告時間，所有慈濟人都在那時間，不拘地點，共同停下手邊的工作，安靜默禱一分鐘，甚至卅秒。如此的功德也就千秋無量了，又何必勞師動眾，讓大家自各地紛紛蟻聚？這一路，耽擱下來的民生有多少？這一路，途中耗損的資源如地球已經開始欠缺的石油能源有多少？這一路，過程中製造的廢物與有害物如二氧化碳與飲食所產生的垃圾又有多少？這一場法會不必開燈嗎？不必用水嗎？這一場法會所帶來的效益如此曖昧不明且虛妄，但產生的負面效果又如此巨大且彰顯。我不懂主張要辦法會的人腦袋裝了些什麼，真的。 有神有上帝嗎？有佛有菩薩嗎？我相信有，都有，祂們都在，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個，只是在不同解讀下而有不同的形象與稱呼罷了。無論什麼神都應該教善為本，阻惡為志，然而怎樣的善才是善？從一個念頭的發想，到過程的進行，乃至於後果的檢討與驗收，無處不可以以善為評斷基準。而針對我所聞所見，誠然，慈濟功德會儘管世界各地救災有功，助善行善，但他們對於經營的態度、手法，乃至於對基層幹部的拔擢、評選以及教育的部份，實在讓我深悟痛覺，鄙夷至極。 我不認識那位上人，自思也無福得見慈顏，所以可能終生都無法獲得開悟的機會。但我倒是相信，真正的大愛是你少製造一點垃圾，把該分類的分類好，別亂砍伐綠色植物，也對萬事萬物多一點同情心，多一點關懷。有這些，我相信會比捐那一萬元更有意義，當然也比那一身「藍天白雲」更有價值。至於功德款，算了吧，每個月幾百元，不如放到便利店的樂捐箱裡，或者你自己吃飽點，有了力氣，就拿掃把出去把你家附近的馬路掃一掃，這還功德無量點。 什麼是善？善是存好心，做好事，不是盲目磕頭、不是隨著音樂比手畫腳，更不是勒索別人、強盜別人後，托積福積德之名，行怪誕卑鄙之實的荒謬作為。我捏扁了喝空的純喫茶無糖綠紙盒，這個動作比我在臉書上對著某個揪團去為了環保議題抗爭的組織按讚，要來得實際一百萬倍，更比對著虛無的神祇頂禮叩拜還掏錢當傻子更有意義十億八千萬倍。 穹風 2011.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