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咖啡館

03
難得一個下午回家時媽媽不在，桌上留有便條紙，她帶了妹妹去外婆家。外婆住得不遠，就在附近的村子。其實那邊也沒剩下什麼人了，幾個舅舅跟阿姨各自婚娶後都在外地，只有年紀最小的我媽住得算近，因此自從外公過世後，媽媽就常回去娘家照看，幫老邁年高的外婆做些簡單的打掃工作。我曾不只一次聽到媽媽跟爸商量，希望把外婆接過來一起生活，然而我爸卻很反對。想想也是，這個男人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家裡要是有個長輩盯著他，大概不出三天他就瘋掉了。

坐在二樓書桌前，狹小的窗外看得見週遭遠山，一片青黛，能見度很好，光線也不錯。然而我卻沒有讀書的心情，想著的，始終都是劉建一對我比出中指的樣子。為什麼？難道他也在怪罪我跟羽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才好，畢竟那時候還有學姐在，根本無法視而不見地放他們一馬，而且羽華大聲叫出他們的名字時，也只是本能反應，這其實不是她的錯。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就算這麼想，但又能怎麼跑去跟他們解釋？或者說，我有什麼必要去解釋？劉建一跟楊博翰是我什麼人？我需要對他們解釋？

02
很久很久以前，差不多是國小二年級時，曾有過那麼一次，印象雖然有些模糊，但我卻記得概略的印象。那陣子，班上的男生們常在教室外頭的走廊上玩瘋了頭，他們在玩踢罐子的遊戲。當鬼的那一個要像捉迷藏的鬼一樣，遮住眼睛。其他玩家一腳把罐子踢飛，這個當鬼的去把罐子撿回來時，玩家們必須已經躲藏好，然後趁著這隻倒楣鬼離開罐子，到處找人時，趕緊偷溜回來，再把罐子踢飛。如果又要去踢罐子前，不幸被那隻鬼抓到的話，那麼就換這玩家當鬼。

老實說我覺得這遊戲還挺愚蠢的，一個罐子踢來踢去到底哪裡好玩，我一點都看不出來。那天中午，剛吃過飯不久，男生們又玩起這遊戲，趁著倒楣鬼在四處找人時，我看見其他人偷偷摸摸地從角落裡鑽出來，蜂湧而上要去踢罐子，哪知道倒楣鬼剛好回來，大叫一聲，一群人你推我擠，結果通通摔倒在教室的門邊，不曉得誰非常不幸地撞到了門上的玻璃，一大塊碎片掉了下來，非常精準無誤地，就插在其中一個男生的手臂上，那個倒楣到家的倒楣鬼，就是劉建一。

01
四月初春的那個上午，太陽才剛露點臉，忽然雲就籠了過來，跟著掩罩住半邊天空。升旗典禮時我不時抬眼上看，想像著那雲層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可以幻化成什麼圖形。才不到中午，忽然便已低落兩滴雨水，午餐時，我在訓導處裡著裝，準備糾察隊的執勤已經滂沱大雨。
「爛天氣。」羽華在簽到板上簽了名，望著窗外，問我早上是怎麼回事。
「還不就那回事？」嘆口氣，我說。
這村子很小，小得不能再小，平常時候誰家裡一點聲響，都能輕易傳到鄰居那邊去，更何況是天才剛濛濛亮起，非常靜謐的清晨六點多？我爸帶著一身酒氣回家，還來不及閃身上樓，恰巧碰上了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我媽。

那是我太渴望回首，卻又不堪回首的童年。
那時節，我努力伸長出青綠色的嫩芽，卻忘了自己只是荒椑裡的一株野芹。
於是風雨掩覆了青春，最終只留下你刻寫我名字的記憶。

就要走了，就要走了，當純真的往事融化進蒼翠的山城風景裡。

前

雖然已相隔了太漫長的時光，已經走了太遙遠的距離，當我剪去了一頭長髮，又再留起一頭長髮；當我飛過那一個小時時差的距離，又從一個小時的時差裡再飛回來，反反覆覆，曲曲折折，好不容易，終於能夠再走回故事開始的那個最初的地方時，一切卻還近得像昨天一樣。

於是我就笑了。不再像過去那樣仰賴往返載客的電車，我獨自開車，繞行蜿蜒的小山路，回到故鄉。在雲煙飄渺，薄薄霧中還看得見周圍墨綠色的群山巒疊、看得見整個村子每一戶的屋頂，也看得見被遊客搞得亂七八糟的車埕車站。

●關於「自由意識」

「Free Will」自由意識並沒有真正固定的曲風，受到拘束與侷限的就不算自由。
正因為沒有界限，於是音樂才有無限可能。在不刁鑽的旋律中，投入精緻的編曲，呈現出來的是能將歌詞詮釋得最真實的感動，這是「自由意識」的精神；運用每一個巧妙靈動的音符，敲打每一位聽眾的靈魂，這是「自由意識」的音樂。

今天的心情非常爛，晚上在店裡猛喝酒，半夜裡在舞台前打開音箱狂刷吉他也平抑不了什麼。
我其實是個非常重視第一印象，也非常在乎外貌的人。這種壞毛病也反映在我做生意上。一個客人走進店裡來，如果他的長相讓我不喜歡，那麼一整晚我都不會主動去跟對方招呼，甚至人家找我講話時，我也會愛理不理。

今晚就是這樣，我非常討厭那種看起來腦滿腸肥、一臉衰像的人，尤其是男人。
一個男人如果不能表露出他身為男人該有的沉穩或風度，那麼至少也應該風趣又詼諧幽默，但可惜的是，今晚我討厭的那個客人什麼都沒有，除了一臉豬樣讓我倒胃口之外，剩下的只有側面得知的，知道他很自以為是，聽他講話又嚴重地言不及義，這樣的人坐在我店裡，會讓我感覺到一陣餿水臭味。

摘下了戒，就摘下了你的誓言，但摘不下你我的每一個昨天。
昨天，你還唱愛太美。
當由淺而深且深了又淺終將褪去暮色這夜，輕輕呀，吉他聲慢慢。
我還你最渴望的自由，你能還得起我心不殘缺？

最近我常有這種感覺，無力感跟茫然，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對的，但永遠都只對了一半。或者出發點可能是對的，但全都用錯方法。也有一些是現在認為是對的，但十分鐘後就覺得全部都錯了。
真他媽的。愈來愈覺得應該賣掉這家店，或者親手砸爛它，然後跑到日本去住幾年，當全世界都忘記我是誰時，我再回來耕田。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所以我很想對一些人罵髒話，但想想也就又算了，吵贏了沒什麼快感，讓人家罵幾句大概也無所謂。我這輩子得罪的人太多了，虧欠的人也太多了，既然什麼都還不了，那乾脆就賴帳到底好了。不然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陳昇說什麼事情都可以留待來生，不過我很懷疑自己來生會是個什麼東西，就算是一隻豬，說不定也只是一隻很渾球的豬。

這是我演講講過最多的題目。我可以教你怎麼告白，該在何時告白，也可以告訴你十八歲到八十八歲各有不同的告白方法。
但你不要問我太多愛情與結婚的問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

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愛情典範是楊過跟小龍女。但那種彼此完全互信與犧牲的精神只有小說人物能夠貫徹。每個人都看見了楊過苦等十六年，最後跳了絕情谷。但也該想想，跳下去也可能什麼都沒有。若非十六年前小龍女就已經甘願為楊過一死，那十六年後的谷底也不過荒煙漫草一片罷了。
這年頭，你去哪裡找人為你死？而你又怎麼做得到為了別人死？所以對我而言，這份愛情最不可得。不用死，半身不遂就夠了，植物人就夠了，你做得到無怨無悔的陪伴？我不相信我可以，我也不相信別人為我辦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