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也是第一次講話,客套而禮貌,一切都中規中矩。我不是個對自己毫無自信的人,但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太多話,反而是她嘹喨爽朗的笑語瀰漫了生意很差的整家店。
大維見證了這整個過程,我說這是頭一次,在一個看得對眼的女生面前,完全失去了想要表現自己的欲念,甚至除了名字,對於小魚的其他背景也沒多做探詢。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對大維說:「如果你真的很喜歡一朵花,你會希望它開在通風良好、日照充足的花圃裡,而不是被你佔據,從此只能插在臥房的花瓶裡。」
「十多年來我聽過了太多次你的這種論點,到頭來這些花的下場都一樣。」大維嗤之以鼻:「它們都在你的花瓶裡插著,直到有一天你因為忘了換水,害那些花都爛了,最後只好丟進垃圾桶為止。」
「是嗎?」
「是呀。」大維點頭:「然後現在你又看中另外一束花了。」

我不覺得自己有這麼惡劣,但卻沒有反駁的餘地,若干年來,我好像就是不斷宣揚這種理論,但卻又戮力不懈地打破它的人。不過我也清楚地知道,之所女朋友換了那麼多個,其實原因都一樣,因為她們不是可以共度一生的人。在我有這種感覺後,往往也就是愛情結束的時候。
所以那天晚上後,只要有空我就往那家小酒館跑,自己都沒有真的很明白,是否真的懷抱著怎麼樣的期許之意。依然坐在吧台邊,喝著非常普通的啤酒,就這樣虛擲光陰,耗掉一整晚時間。
不過很可惜地,能夠遇見她的機會少之又少。小魚是個需要早起上班的人,等到十二點若還不見她來,那麼我便會結帳離開。工讀生很好奇地問我,如果只是為了喝啤酒,也不怎麼想聊天的話,幹嘛不到便利店去買了回家喝,我聳聳肩,說這就只是個感覺問題。
「什麼感覺?」
「至少我在這裡喝完後不必自己倒垃圾,清理空酒瓶,對吧?」我說。很不誠實,但沒有更好的理由,我不想讓任何人察覺出這樣的心情與想法。當她偶而出現時,我會悄悄地留神,從她與別人聊天的內容裡,知道她最近好或不好,但盡可能地不插話,除非她找我攀談;當她沒來時,電視螢幕就是一整晚我看最多的東西。我承認這是非常無聊跟膽怯的行為,但或許那是最適合的距離,因為我不敢觸碰這個夢境,深怕一伸出手,就把這琉璃般的夢境給碰碎了。

藉著在那裡廝混的機會,工讀生們對我漸漸認識,而我也慢慢熟悉了店裡的人,從口耳相傳中,知道關於小魚的一些狀況。她從台南來,單親,英文系畢業後,就在附近的貿易公司上班,一生最大的目標,是當個獨立自主的女強人,興趣則是唱歌、打排球跟游泳。
排球跟游泳哪!這兩種運動都跟我有絕對的距離,坐在吧台前,我看看自己的手腕,這雙手上次碰到排球大概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既接不到球,也無法將球推向正確的方向,甚至還常因此扭傷手指,所以國中畢業後我就很堅決地跟這項運動永訣;至於游泳……
「游泳很好玩呀!」那個工讀生興奮地對我說:「去年夏天我們到金山去沖浪,小魚也一起去,她玩得可開心了。」
我默然以對,工讀生問我喜不喜歡水上活動,我說:「根據族譜記載,我的祖先是孔子的親傳弟子,師承儒家正統而經典的精神。千年來都活在華北平原上,那兒流行的始終是騎馬,在水裡打滾的則是南方蠻夷們的休閒活動。」
這話後來有人轉述給小魚,相戀後,我們到墾丁去玩水時,她從南灣的水裡濕淋淋地走了上來,寬大的上衣裡透出隱約但可見曼妙的身材,她搓搓頭髮上的海水,對我說:「快點!下去游一圈,什麼時候能游南灣一圈,我什麼時候嫁給你。」
這話讓我拋棄了祖宗遺訓,點點頭,我奮不顧身地就往水裡衝,不過海水才及腰而已,就因為腳底不穩而差點重演幼時溺水的慘劇。

那種感覺是非常難以言喻的,我懷疑自己在如此錯亂的時空中交叉敘述,是否能夠完整地表達出這五個月來關於心情與想法上的改變。
大維後來再也沒找我到那家店去,一陣子不見才知道他跑到台中去任職了,反倒是我每星期總有一兩天要到酒館去報到。只是我藏得太好,以致於沒有人察覺到掩藏於表相下的真實目的,甚至連小魚都看不出來。我們交往後,偶然聊起在小酒館裡的那段日子,她說:「坦白講,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大概很討厭我,所以才會都不講話,害得我每次去那裡看到你時也都怕怕的。」
「是嗎?我一直以為我裝出來的樣子應該是靦腆才對。」
「屁。」而她鄙夷地說。

不過也因此,才有人在閒聊中,讓我聽到了一些關於小魚的負面消息,他們說這女孩太活潑了,一個活潑的女孩往往給人不確定感,這世上有太多的新鮮事會吸引她們的目光,而一些有心的男人,會利用她們與人較無距離的特點,企圖達到一些不良目的。而很不幸地,小魚就曾捲入過這家店裡一些客人與客人們之間的情感問題,儘管早已事過境遷,但總還有些人拿來當做茶餘飯後的話題。
「雖然如此,但我倒覺得她是很吸引我的對象。」有那麼一次,我對一個在店裡任職很久,熟知許多掌故的資深工讀生說:「大概是戀母情結,我老娘年輕時就是這種長髮大眼的美女,所以現在我對這類外型的女孩毫無抵抗力。」
「那個性呢?」她問我:「你不覺得這樣的女生野性太強嗎?」
「個性哪裡不好嗎?該大笑時就放聲大笑,暢所欲言,這有什麼不對的?」工讀生用不肯定的表情看著我,我說:「人活著哪,不要老是拘泥這種小節,你一輩子有多少旁若無人,開懷大笑的機會?出社會後工作了幾年下來,現在我倒很羨慕能這樣肆無忌憚的人。」我怕說得太明顯,趕緊又跟她說:「不過這些當然只是一種感覺跟看法,畢竟我跟小魚不熟,純粹只是個人觀點,我也沒打算有更進一步動作,真的。」
那個工讀生擦著杯子,先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我,而之後則是小聲地對我說:「沒別的企圖就好,我跟你說……」

老實說,那個工讀生到底跟我說了些什麼,後來早已不復記憶。反正大抵上就是勸我早點死心之類的,大概小魚在他們眼中就是個非常享受自我,寧願遊戲於人間,也不想安定下來的個性。對於如此善意的勸諫,我倒記得當時自己是多麼虛心受教,且唯唯諾諾地點頭答應,只差點就要舉手發誓了。

不過後來我又想,沒發誓真是幸運之至,因為就在那天晚上過後不久,五一勞動節的前夕,我剛畫完兩本小說封面,又到那家酒館時,意外發現他們居然暫停營業,重新整修門面。店裡只有幾個工讀生在擦桌子,我們閒聊了幾句,臨時起意要去唱歌,結果不曉得誰一通電話,把正在家裡閒著發慌的小魚找來,然後就在KTV裡又喝又唱。酒酣耳熱到每個人都忘我時,我陪著她到外面買薄荷菸,在夜深人靜,只剩馬路上偶而幾輛車子快速經過,跟便利店外明晃刺眼的日光燈下,我吻了這個我曾對自己再三告誡,只能遠觀而不能也不該沾染的女孩。
「藏得住的感情,就不是真的感情了。」我唸了一句下午為了畫封面圖而勉強讀完的小說對白,然後抱著小魚,說:「對不起,但我是真的喜歡妳。」
-待續-
老梗永遠都是老梗,但老梗永遠都是最好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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