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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收起了自己的鬱悶跟難過,結束了那幾天無頭蒼蠅般的盲目。李靖康聽我說完這個漫長的故事,雨早已停了,東京鐵塔的燈光依舊繽紛燦爛,跨年夜剛過不久,羽華已經寫信來,跟我約定了農曆年的時間,等大一上學期一結束,她立刻就會過來,而且還說要找采薇一起來。
「妳說……那個徐羽華很漂亮?」
「比我漂亮一百倍。」我說:「看名字就知道,她是擁有華麗貴氣的翅膀的天使,而我只是一棵開了也沒用的芹菜。」
「妳說她會來日本過寒假?」
「保證讓全東京的美女都為之失色。如果她來我家住的話,那麵店肯定生意大好,因為男人們都不想走了。」
「那麼……」李靖康臉上忽然一陣古怪,對我說:「麻煩請幫我跟令堂說,麵店靠近樓梯口的那個座位,請幫我保留一個寒假的時間,謝謝。」

我幸福嗎?我並不幸福。但我快樂嗎?我還算快樂。人生或許就是這樣,我們常常因為期待而萌生希望,然後仰賴著那份希望,才有能量繼續活著,而且可以活得很有力道。就像連續四年的寒假都來日本看雪,每次見面,羽華都說一樣的話:「就一朵芹菜花而言,妳也算是開得太精采了喔。」
然後她會再往旁看一眼,對著非常害羞,半句話也講不出來的李靖康說:「至於你,這幾年來倒是一點長進也沒有,我在台灣有個老朋友也差不多是這樣,你們應該去結拜一下才對。」

每年,羽華都會問問劉建一的下落,但我所能給的答案也都一樣。這個人就這樣離開了,一點消息都沒有。起初我還抱著期待的,以為頂多一兩年,他就會跟我聯絡,但是我失望了,沒有電話、沒有書信,甚至連一張名信片都沒有。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當我從兩年制的專門學校畢業,開始上班時,媽媽已經在問我考不考慮交個男朋友,而我搖頭,那種漫長的期待但卻落空的感覺,讓我無法敞開心門去接受別人,當深夜裡,躺在床上難以闔眼,就著窗外的光線,隱約朦朧地看著那張依然吊掛在窗口的字跡時,我也知道,其實我還沒真的死心,我還在等,等一個雖然不明確,雖然遙遠,但卻深刻烙印在我心裡的約定實現。就像去年李靖康終於回去了一趟台灣,再回來時他帶了一堆周星馳的電影,其中「齊天大聖東遊記」跟「齊天大聖西遊記」裡,朱茵飾演的女主角,在被強迫嫁給牛魔王,已經退無可退時,她還堅信不移的,她說總有一天,她心目中的那個人,會踩著七色祥雲、身穿黃金甲冑回來迎娶她。但我不求那麼多,不必什麼祥雲,不必甲冑,不娶我也沒關係,我只想知道他好好的,好好的,這樣就好。

只是,有太多個夜晚,我望著那四個字,心裡的期望卻從來沒有實現過,原本我已經幾乎死心,不再等待了,還跟自己說,沒有那份希望,沒有那份能量了,至少我還可以在這裡陪著媽媽生活就好的。或許緣分的安排就只有這樣了,命運逼得我們最後只好走出記憶,走出過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這樣告訴自己,並勉勵自己能夠在新的環境裡找到生活目標,這種想法,一直到我上班的第二年,有一天,連公司主管都問我需不需要幫我介紹相親對象時。

那天,非常窩囊地回家,心情壞到極點。公司有忙不完的業務,我手上的訂單錯誤連連,主管早上才和顏悅色問我要不要相親,說有個不錯的人選可以介紹給我,下午我就因為這些疏失而被嘮叨了一頓,但那其實不是我的錯,客戶接連改了幾次訂單品項跟數量,我要再次核對時,他們那邊又沒人接電話,事後才來電抱怨,說產品數量不足。憋著一肚子委屈下班,在擁擠的電車上忍受難聞的氣味,一下車我就跌倒,連高跟鞋的鞋跟都斷了,就這樣一拐一拐地跛著回家。

媽媽在店裡忙進忙出,連我到家了都沒發覺。換過衣服,休息一下才下樓,她驚訝地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
「半小時前我就到家了。」懶洋洋地,我回答,還幫她把客人的麵端出去。
她點點頭,又忙了一陣子,等廚房裡的事都做得差不多了,這才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跟我說:「對了,下午有人來找妳。」
「李靖康嗎?」
「不是,是另外一個男的。」
「另外一個男的?」愣了一下,我想不出來還會有誰來找我。
「年紀很輕,個子不算高,長得也不帥,我一看就覺得不怎麼樣。」她一邊洗菜,一邊說話:「我本來以為他是客人,結果他一開口,把我嚇了一大跳,他居然說中文耶!」
「中文?」我心頭一凜。
「然後我本來以為他是看到我們的招牌,想說賣中華料理的應該會講中文,所以想來問問路,但他居然問我是不是余媽媽。我要怎麼說?點頭搖頭都不對,我現在明明是陳小姐,不然也應該是陳女士才對。」
我實在沒有什麼想笑的心情,急忙問她:「到底是誰來找我?」
「說是妳的國中同學啦!」冷笑話被我打斷,媽媽有點失望,說:「起先我也不相信,他還說他是我們車埕村來的,連三元宮都說出來了,我才知道不是騙人的。」
「結果呢?」
「沒什麼結果呀,那時候我在忙,所以請他到樓上去坐,還叫美智子端茶上去給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鐘吧,我本來要上去跟他聊一下,結果他就下來了,說因為是跟朋友們一起來的,大家在附近等他,所以不能待太久。」
「有沒有說他叫什麼名字?」我急忙著問。
「這個嘛……」結果我媽一愣,搔搔腦袋,把廚師帽都弄歪了,想好半天,居然說:「我忘記問了。」

那種喪氣跟懊惱的心情簡直無以復加,我差點沒有破口大罵,怎麼這麼基本的東西都沒問呢?正想頓足搥胸,結果我媽又說:「他說他是做頭髮的,整家店的設計師都來日本,說要去什麼研習會之類的,因為課程結束了,但是還有一點時間,所以才有機會繞過來看看。」
我趕緊問她,想知道這個人有沒有留下什麼聯絡方式,結果我媽搖頭,還說她問過了,原來那個人在日本停留的時間很短暫,只有短短幾天,課程一結束,今天傍晚的飛機就要回台灣。
我已經快哭出來了,那個人一定是劉建一,肯定不會錯。媽媽怎麼這麼糊塗呢?沒問到名字也就算了,連個電話或什麼的也不請人家留下。我非常沮喪地,正想掉頭上樓時,她卻忽然又想到什麼似地叫住我:「還有還有,他說他有東西要給妳。」
「什麼東西?」一線希望我都不想錯過,站在樓梯口立刻回頭。
「不知道,亂七八糟的,他說他放在車埕車站,叫妳下次回台灣可以去拿。」
-待續-
因為你回來了,所以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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