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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幾個月呀!妳就把一個平靜的世界全給毀了。」今年東京的雪下得晚,跨年夜都過去了,半點沒有要下雪的跡象。吃過拉麵,微微細雨中,不撐傘地走到鐵塔下面,亮澄澄橘色燈光如此燦爛。站在鐵塔下,抬頭仰望它的雄偉,我卻忽然說不上去了,拉著李靖康,坐在外面的階梯上一起淋雨。
「就是因為把台灣那邊的世界都給毀了,所以我才逃回來呀。」嘆氣,我說。
「這麼說來我還應該感謝妳的搗蛋囉?要不然想見妳一面,說不定我還得飛回台灣去才行。」他說。故事聽了一半,李靖康先去買來兩瓶熱咖啡,跟我對分,讓我繼續說下去。

那天讓劉建一繼續睡著,中午我出門上班,再回來時,他已經離開了,桌上留下一張紙條,寫著:「我找不到一條自己的路,就沒資格愛一個我愛的人。謝謝妳這些年來從沒變過,謝謝妳讓我知道,原來我還可以做更多。等我,好嗎?下次再見面時,希望可以看見依舊綻開的花朵。我會快樂點,會更努力點,因為我知道,妳值得我這麼做。」
寫得非常沒頭沒腦,一副交代遺言的樣子。晚上十點多,我看著那張紙條失神許久,後來是楊博翰的電話把我喚回神,他人就在我家樓下,就在巷尾那家便利店前。
「我可以再等妳十分鐘,妳先想好一個非常漂亮的故事,然後慢慢說給我聽。」電話中,他頓了一下,說:「不對,是非常簡單扼要地說給我聽才對。火燒屁股了,我恐怕沒有聽一個長篇故事的耐性。」

劉建一打了兩通電話給楊博翰,偏偏那時候楊博翰正在跟一個夜店裡釣到的美女激情纏綿,所以任由電話響著也不接,結果等他完事後,收聽語音留言時才知道,那居然是劉建一留給他的告別訊息。
趕緊下樓,楊博翰把電話遞過來,叫我自己再聽一次。劉建一的語調一如往常沒有起伏,他先向楊博翰道歉,並詢問頭上的傷是否無礙,然後說:「我慢慢弄懂了一些事,那是很多年來想都沒想過的,原來感激一個人,跟愛上一個人是不一樣的,對吧?以前我覺得都無所謂,沒有關係,也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可是,現在我知道了,如果再不做點什麼,那不管過了多久,我都永遠只能是個被人同情跟照顧的可憐蟲、跟屁蟲而已。
我做了一個決定,一個你聽了一定會想再揍我一拳的決定。但是你沒接電話,所以這一拳可能要先欠著,過幾年才能還了。我會自己去跟羽華說,這些年來,每次到了嘴邊又嚥回去的話,原來總有必須說出來的時候。別責怪采芹,因為這不全然關她的事,她只是讓我懂了一些事情而已。再見。」

「聽完沒有?聽完的話,拜託說明一下,到底這是怎麼回事?我連褲子都來不及穿好,馬上回電話過去,但是他已經關機;開車到他的狗窩去,那裡已經完全空了,只剩下桌上放了一張紙條跟一千塊錢,說是補給房東的水電費。」
我的心一層一層往下沉。楊博翰問我到底跟他說了些什麼,而我搖頭。事實上劉建一真的沒有說太多,我把那些枝枝節節的片段拼湊起來,跟楊博翰講了個大概,他坐在商店前的階梯上,五官皺在一起,非常苦惱的表情。
「你知道他還有些什麼朋友嗎?」我問。
「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他另外還有哪些朋友,這個我也知道。不過既然他連房子都搬空了,那表示他是真的想走了。這個人如果打定主意去做一件事,我看大概誰也拿他沒辦法了。」他恨恨地說:「這王八蛋每次都這樣。我還以為他已經長大成熟了,但結果這傢伙根本就活在過去跟現實攪成一團的混亂世界裡,從頭到尾都沒有走出來過。」

站在一旁,充滿了惶恐跟愧疚,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才讓劉建一做出這樣莫名其妙的決定。楊博翰說:「那一年,課上得好好的,前一天還約好要一起去日月潭釣魚,結果隔天他就沒來學校了。下課後我跑去他家,屋子裡只有他那個耳聾的阿嬤,比手畫腳半天,我才知道那小子大半夜裡就跑掉了,而且是去了台北,混了半年才回來找我。」他把香菸用力地往地上一丟:「多少年都過去了,王八蛋還是王八蛋,個性一點也沒改!遇到事情都不商量的。」
「或者他其實跟你商量過?」我指指他的頭,然後換楊博翰愣住了。
-待續-
我會懂,我會等,但你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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