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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問一下嗎?你剛剛在裡面幹嘛?」搭上電車,我問劉建一。
「在被罵。」他皺眉。
「被罵?」我很訝異,剛剛他們明明就有說有笑的。
「李伯伯說這麼多年來,他終於找到兇手了,就是我。」他臉上的表情很懊惱,但我看來卻很好笑:「因為有人在牆壁上面刻字,一刻就刻了很多年。」
「所以你剛剛是在刻字?」
「剛好刻到重點,結果就被他發現了。」
雖然不雅,但我忍不住在車上大笑出來,這麼多年來,他也有栽了的一天。

「不過其實也還好,我認識他很久了。」劉建一告訴我,那位李伯伯也是三元宮的理幹事,所以他們老早以前就見過了。只是李伯伯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點點頭,我想告訴他,我已經看到他這幾年來刻的,更想問問看,到底第五年,這關鍵的最後一句,到底他想說什麼。不過當然我沒這勇氣,而且我也答應過楊博翰,不要破壞現在的平衡關係。但我能夠視而不見嗎?在搖晃的電車上,我不斷問我自己。如果從來不曾再回來過,那麼或許還可以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但我人已經在這裡,我已經看到了。

「你今天不是應該很忙嗎?為什麼會跑回來這裡刻字?」忽然,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忙完了呀。」他聳肩。對我說:「都快累死了,羽華還跟一群那邊的女生約了要去唱歌,我沒興趣,也沒那力氣,所以叫人載我去搭客運,回來看看也好。」
點個頭。從車埕離開的車班現在變多了,大概是拜觀光發達所賜。劉建一忽然問我,知不知道這個小村子的歷史。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這地方從日據時代就開始發展了喔。」他說:「日本人要蓋發電廠,所以才興建鐵路,把建材運過來。車埕那時候非常熱鬧,而且這地方的地名,就是因為這裡是終點站,有很多列車停在這裡,所以才命名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地開始上歷史課,不過他倒是說得很認真:「發電廠蓋好後,這裡跟著就沒落了。過不久後,台灣光復,這裡因為木材產業,所以又發達起來,也興盛了好幾年。後來台灣的政策改變,伐木變成夕陽工業,所以車埕才又凋零。直到這幾年,靠著觀光,它被包含在日月潭風景區裡面,也可以跟水里、集集這些地方結合,所以人又變多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很好奇,國二就中輟的他,是如何知道這些連羽華或楊博翰都不見得知曉的歷史背景。
「如果妳愛一個地方,就會想多了解它。」
「那如果你愛的是一個人呢?你也會花很多時間去了解嗎?」完全是直覺,我非常順口就跟著問,但劉建一忽然臉上一紅,低下了頭沒有回答。「人跟土地不同。」過一下子後他才說。
「哪裡不同?都是可以被了解的,不是嗎?」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那不是他想說的。

維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車到台中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走出日光燈明晃耀眼的車站,外頭氣氛為之丕變,都是橙黃色的造型燈光。劉建一問我是否急著回去,我搖頭,結果他帶我到對面的三商巧福去吃了晚餐。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踏進來這裡吃飯。」挾起牛肉麵時,我跟劉建一說。
「這是我第二次。頭一次來已經是三年前。」他看著碗裡的飯,說:「那次來的時候,我身上連一毛錢都沒有,是羽華帶我來的。」
「她對你很好。」
「嗯,」點頭,他說:「這輩子到現在,除了她之外,我沒有欠過誰什麼。但唯一一個欠的,卻是一輩子也還不起的。」
「恩情跟愛情不同吧?」我說:「愛情裡面沒有誰欠誰的問題,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才對。我相信羽華不會在乎她為你付出過多少,她只會在乎你愛不愛他。」
又點點頭,然後他沒再說話,只是埋頭吃飯。

我又說錯了什麼嗎?每當劉建一無法回答我的話時,他總是一陣沉默。吃飽飯,還沒有想回家的念頭。我知道這樣不太好,畢竟他是羽華的男朋友了,但忍不住,那麼微薄地,我希望多留下幾分鐘也好。只是這幾分鐘過後,又是一次幾分鐘,然後又幾分鐘,就這樣,我們兩個人在車站對面的馬路邊,靠在地下道的護欄邊,坐了快半小時。
「你不累嗎?」
「還好,反正回去也沒事。」說著,他問我對未來的打算。
「先考個大學吧。雖然還不知道自己可以走什麼路,反正還早,慢慢打算就好。」然後換我問劉建一對於未來的打算,他說目前暫時沒有,但可能的話,希望可以離開官將首的圈圈,他想學美髮業。
「美髮?」看看他頭上實在不怎麼樣的亂髮,我有點懷疑。
「我知道妳要講什麼,但是那個可以學呀。」他說:「我問過了,先從學徒做起,就是所謂的助理,先學洗頭,還有打雜,雖然錢很少,但是認真學的話,大概兩年,就可以當準師了。」
「準師?」
「就是比設計師還低一階的。再練練剪頭髮,快的話再一年就當設計師。」

似乎是個不錯的方向。劉建一說:「我沒有好的學歷,也找不到很好的工作,當助理雖然會很累,可是再累也比不上當工人累,對吧?以前在台北,我當過大卡車跟大貨車的隨車小弟,也當過一陣子捆工,那真的會累死。」
沉吟著,我想了想,問他:「那更之後呢?剪頭髮剪一輩子嗎?」結果他沒回答了。

我們的話題總是斷斷續續,沒一個是有結論的,而每一個都以他的沉默告終。到了晚上將近十點,已經是我的睡眠時間,明天還要上班。我跟劉建一說是該回家的時間,他點點頭,一起站起來,走回火車站外面去等公車。我們住的地方雖然相隔不遠,然而搭乘的卻是不一樣路線的公車。
「我覺得妳變了很多。」過馬路時,他忽然說:「妳比以前還會想,而且想得深。」
「有嗎?」我自己並不覺得。
「有。因為不管聊什麼,我都會不曉得應該怎麼回答才好。」他說得很認真。
笑了一下,走過馬路。我知道自己沒有他想像中的聰明跟遠見,我只是如他所說,因為在乎跟關心,所以想了解得更多再更多而已。

「不過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妳,」支吾半晌,他才勉強問出口:「那四個字,妳為什麼還留著?」
好問題,真是一針見血。這下換我答不出來,而且想了又想,我也找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最後只能微笑帶過。見我不答,他也不再多問。結果是劉建一要搭乘的統聯公車先到,原本他要等我先上車的,不過我搖頭了。
「那妳路上小心。」很簡單地告別,我看著他上車。

『我很想再問你一個問題:第五年,後面你想寫什麼。告訴我,我就告訴你,晴耕雨讀為什麼我這輩子都不會丟掉的理由。』等公車開走,站在原地,我已經完全無法支撐自己偽裝出來的鎮定。不該這樣做的吧?用非常猶豫的心情,用極度顫抖的手指,我打了一封簡訊,在確定他搭乘的公車已經開動,走了一段距離後,這才充滿複雜心緒地,按下了傳送鍵。
-待續-
關於未來,其實,我只求無怨無悔地愛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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