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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回車埕看看,也應該去看看外婆,但可惜的是我根本沒時間。補習班的工作比想像的繁重,羽華說這叫能者多勞,誰叫日文班的三個工讀生裡,只有我是真的能用日文對話。所以除了一般的工讀,我還得兼任小老師,幫那些學生做練習。錢是賺得多一點,但相對也比較累,一周一天假日,不要說車埕了,我連下樓去覓食都很懶,只想狠狠睡一天而已。

禮拜一是休息日,一直睡到下午五點半,陽光懶散而無力地灑進來,我躺在床上,完全不想下床。很早就醒了,肚子也有點餓,但我只覺得閉上眼睛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舒服,一天不吃不喝也無所謂,從早上到中午,真的睡不著時,就翻開擱在床邊的書來讀幾頁,看到睡著為止。下午陸續又醒來幾次,不想看書了就打開電視,不過我不想看台灣的節目,頻道固定在緯來日本台,反正聽也聽得懂,就這樣繼續睡睡醒醒,直到五點半,居然有人敲我房門,我的腳底板才總算踩到了地面上。
會是誰呢?住在這裡一個月了,還是頭一遭有人來訪。睡了一天,頭昏腦脹,茫茫然中,我套上衣服,踩著拖鞋,晃過去打開門鎖,結果差點被嚇了一跳,門才剛開了一條小縫,就聽見羽華大叫一聲,興高采烈地擠進來,手上還大包小包。
「都幾點了妳還在睡!」把一個大袋子打開,我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裡面全都是食物,有些是可以現吃的,有些需要烹煮,另外一個大袋子裡頭,居然是一台很迷你的瓦斯爐跟一個小鍋子,還有好幾瓶啤酒。

「妳該不會想在這裡開伙吧?」揉著眼睛,我問她。
「難得一天妳假日呀,我就在想,妳一定不會乖乖起來吃飯。」一邊擺東西,她一邊說:「而且這附近又沒多少好吃的,就算有,到處都是學生,也一定擠滿人,所以乾脆我們來自己煮,多好!」她催促我先去刷牙洗臉,自己則開始胸有成竹地佈陣。

她真的會做菜嗎?有點將信將疑,一邊刷牙,我還不時轉頭回看看,深怕她一把火把我屋子給燒了。
「做菜其實不難,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食神。」她自言自語。
「食神?」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羽華哈哈一笑,不再多說,卻問我在日本會不會自己下廚。
「妳覺得我媽會看得起我的手藝嗎?」一起在小桌前坐下,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能做的只有洗盤子、洗菜,幫忙整理她拆封後的袋子或收拾垃圾而已。
「其實我也不是很會做菜,不過有時候外面的東西吃膩了,就會想要自己動手弄一點。」她問我在日本看不看偶像劇,說:「我很嚮往能夠住住電視裡面東京的小套房,那種上班族的生活。」
「為什麼?」
「很獨立自主呀,過的是自己想過的日子耶,白天就精神奕奕、充滿自信地去上班,晚上就自己在家做飯吃。」

是嗎?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在東京看到的女性上班族,每個都匆匆忙忙,似乎也沒有幾個是很開心的。
「說真的,看到妳回來,感覺很好。」開了大冷氣在吃火鍋,羽華打開啤酒,敬我一口。「這幾年有時我會覺得很孤單難過,因為再也沒有像小時候那樣的好朋友。那種日子多單純,多美好。」
「現在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但是比以前累很多。」嘆口氣,她說:「至少以前不用想未來的問題,對吧?」
放下筷子,我問她未來有什麼問題。
「該去哪裡,能做什麼,這都是問題呀。」她說:「我連自己大學會在哪裡都不知道,甚至……能不能考得到一個像樣的學校也是未知數。這還不算問題嗎?」

默然,這問題我也有,回頭,書桌上擺滿講義跟課本,但又有幾本是我真的開始翻開來看的?雖然采薇跟羽華都借我不少書,但自己一個人,遇到疑惑也沒有人可以詢問,而且每天上班的壓力很大,根本沒有心思去鑽研那些課業上的東西。

「所以妳的未來怎麼打算?」我問羽華。
「打算呀……」喝口啤酒,又想了想,她說:「來台中以前,我有過很多目標跟理想。念一個教會管理的女校,我要有很棒的社團生活,考試成績絕對會保持在前十名,然後考上一個很理想的大學,當然是適合淑女的社會組,等到大學二年級以後,再開始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結果呢?」
「如妳所見呀,」她笑了笑:「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某個人的一句話。」

然後我無言了,那個某人是誰,我已經很清楚。羽華嘆口氣,說:「他剛回到台中時,簡直狼狽到極點,沒有任何一個陣頭要收留他,口袋也沒有半毛錢。逼不得已了,只好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借他幾百塊。我拿著錢去火車站找他,看到他時差點認不出來。一頭亂髮,臉色蒼白,瘦得跟街邊的流浪狗沒有差別。」

我在腦海中想像著,那時的劉建一是什麼模樣。耳裡聽到羽華繼續說:「所以我把身上的錢都給他,帶他去吃飯,買幾件像樣的衣服,讓他稍微有一點人的樣子。之後多虧葉老師幫忙,讓他有個可以待的地方,也有一點收入。不過妳知道的,劉建一就是那樣子,沒有人照顧他的話,他要嘛錢被騙光,然後活活餓死,不然就是把自己搞成流浪漢,連他外婆看了都會認不出他來。」
我笑了出來,問她:「所以你們是這樣在一起的?」
「很好笑吧?當我問他,以後讓我來照顧他,問他好不好的時候,妳知道他怎麼回答嗎?他居然跟我說,那以後可不可以拿衣服來我家洗。」羽華沒好氣地說:「我猜他大概是因為書念太少,所以連『浪漫』兩個字怎麼寫都不會。」

我一口啤酒險些噴了出來,笑到肚子都痛了。不過一邊大笑的同時,卻也一邊難過著,他曾經經歷過那樣一無所有的貧乏歲月,而我卻不能是那個在他身邊陪伴他的人。笑聲中,我忽然感慨:經過這些年,四個人都有了一些變化,從前我們誰會猜想得到?誰知道自己以後會走到哪裡?又會遇到什麼困難,或踩進多深的泥沼中?楊博翰變了,但他有他深藏於心中不能說出口的遺憾,唯一能表達的只有祝福;劉建一也變了,他走了一條艱辛的路,最後變成羽華的男朋友,而現在的羽華,臉上則有著幸福的笑,那我呢?坐在這裡笑著,我很想知道他們眼裡的我是怎樣的,因為我已經有點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樣了。

「所以呢?他現在的工作到底是什麼?」努力回復心神,我問。
「一樣呀,練陣頭,有活動就賺一點,沒活動就做一些廟裡的工作,也有收入。前幾天拿衣服來我家洗,他說最近自己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想在當兵之前學點一技之長。但到底要怎麼樣,這個我不清楚,因為我曾經跟他說過,不會干涉他的工作或其他方面。」
「為什麼?」
「因為我怕他離開我。」羽華把啤酒一口喝乾:「妳知道嗎?愈到後來,我愈清楚一件事情。」
「什麼事?」
「別去綁住妳的男人,這才是綁住他的最好辦法。尤其當這個男人是劉建一時。他不是那種可以被要求的人,除非他自己願意。而我不要限制他的一切,我只要他在我身邊就好。」羽華說:「因為我從小到大,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但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才害怕失去,怕失去那個我唯一靠自己本事去爭取來的男人。」
-待續-
愛情裡,我們都是害怕失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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