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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五年來,除了寫信給羽華,偶而我也會寫給采薇,不過她的回覆並不多,通常也都很簡短,只是報告一些近況而已,一向都是媽媽跟她聯絡比較多。爸爸離婚後,結果沒有再娶,他帶著采薇到台北,在一個朋友的建築公司上班,雖然是領班,但還是在工地裡打轉。
沒有任何人來接機,事實上也不需要。在一個到處都是中文的世界裡,我很輕易地完成通關手續,走出機場後,直接搭車到台北。

「很不習慣吧?看妳滿頭大汗。」見面的第一句話,采薇是這麼說的。
點頭,真的很熱。似乎有點陌生的感覺,那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她還沒長大,我就跟她分隔兩地,而且一轉眼就是五年。
「爸呢?他還好吧?」
「老樣子吧,比以前更有女人緣就是了。」她聳肩。采薇比小時候漂亮許多,頭上跟以前一樣有好多髮飾,非常俏麗。從她的模樣看來,生活應該不錯。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非常急著想去看爸爸,知道他過得不錯就夠了。是不是帶著一點埋怨呢?當初他很多事並不告訴我,卻告訴了采薇;離婚時,他選擇的也不是我,而是妹妹。會不會是因為這些緣故,所以彼此存在了一點隔閡,以至於我們五年來幾乎沒有任何聯絡,這我不敢肯定。

「暫時住這裡好了,反正妳現在一點打算都沒有,對吧?」采薇也沒跟爸爸住,她獨自賃居在景美捷運站附近,離學校不遠。我對台灣的學校不太了解,不過這個女中我是聽過的,學風相當好,看來采薇在課業上的成績並不差。
「暫時是沒有,我還在考慮之後的方向。」把行李放在地上,我環顧著這不到五坪的小房間,心想最好還是別太長期住這兒,怕會影響她唸書。

一起出門,到捷運站旁,託采薇幫我留意是否附近有便宜的房子或打工機會,她點點頭,跟我揮手道別。我原本以為她會是嬌生慣養的,沒想到原來很獨立,除了唸書,還在住處附近的咖啡店打工。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台灣雖然是故鄉,不過那只限於車埕跟水里,我對台中都不熟了,更何況是台北。這種一切又重來的感覺很特別,像極了當初剛到日本時。不過至少這裡沒有語言障礙,我很輕易地買到了手機,辦了號碼,也買了兩本書,準備無聊時候閱讀。

該何去何從呢?回到台灣的第一天,我已經開始思考這問題。如果留下來,就要準備考大學,最有希望的當然是跟日文有關的科系,不過這幾年學校那麼多,該怎麼挑選也是個問題。如果我要長期居留,那麼對媽媽要如何交代?雖然沒有明確約定回日本的時間,但也該給她一個概略的時間點。而且收入呢?在捷運上,我不斷想著。該怎麼賺錢?無論在台灣要待多久,我身上的錢都是不夠的,這絕對是當務之急。

從景美搭捷運出來,看著車門上的路線與站名,過了台北車站後,繼續往淡水前進。我口袋裡有一封信,那是好多年前,劉建一寄給我的,寄件人的地址就在這條線上的劍潭站。


『妳好嗎?
最近很忙,很亂,很多事壓得喘不過氣。我常常想到妳,尤其是很忙很累的時候。妳曾經問過我,為什麼不寫書法了,我說那個沒前途。但現在想想,其實自己正在做的這些事,也看不到前途在哪裡。

這些字很醜吧?不要說毛筆了,我連原子筆寫出來的字都歪歪的,太久沒有碰,結果就是這樣。
我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一切都超過想像。離開車埕,來台北,這邊比較多跳官將首的,我加入了公司,不過我們老闆做的事很多,除了練陣頭跟出陣,有時他也會叫我們做其他事,就因為這樣,所以我弄傷了手。有人欠他錢,我們去幫忙收。

最近我都在這裡,不知道會待多久,有兩個人因為吃藥的關係被抓了,警察在查我們公司。我阿嬤一直叫我回去,我也這樣想。回去可能會平靜一點,不然在台中也可以,可是回去又不知道自己能幹嘛。

本來不想寫這個的,怕妳看了會擔心,但結果卻還是寫了。』


信很短,字跡很潦草,但筆劃間看得出來力道。把信收得很好,這幾年來,有時我會翻出來看看,也會想像他在台北是怎樣的生活。後來我們就斷了聯絡,他再沒寫過信給我,而我也沒寫給他。為什麼自己沒寫,隱約知道原因,只是我想都不敢想。

這封信對我而言有極其特別的意義,這是所有劉建一寫給我的信件裡面,文字最多的一篇,其他的不過寥寥幾張名信片而已,還是跟大家一起寫的。而我每次翻閱這封信時,心裡都會有複雜的感覺:他在台灣怎麼了嗎?過的是否並不如意?相對比於後來我在東京的生活,他在台北似乎狀況並不好。難道他忘記了以前我們曾說過的話?那時不是說了嗎?我們要努力做自己的主角,要好好地往前走?所以這封信我很少讀完過,每次看到一半,心裡就會隱隱泛起一層憂慮,而這封信之後,他也再沒給過我任何消息,竟是從此失去了聯絡,只留下我幾年來累積又累積的問號。
而這問號,我想在回台灣的第一天就解開它。

劍潭捷運站附近很熱鬧,走一小段路,在便利店裡跟店員問路徑,我找到那封信上的地址。老舊的公寓,沒有門禁管理。隨手推開門,走到三樓門前,然後我駐足。鐵條門已經鏽蝕不堪,裡面那道木門沒有關上,可以看見屋內的空無,只有兩張舊桌子,還有滿地灰塵。他早已不在這裡了。
我本來就知道,能在這兒遇見他的機會非常小,但當終於確定這是一處空屋時,心裡畢竟難掩失落。下樓時有陽光刺眼,曬得人睜不開眼。

回來的消息還沒通知羽華,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在麥當勞吃著比日本便宜的漢堡,我把包包裡羽華寫過的信全都拿出來,數了一下,一共三十二封。這上面的地址也換了不少次,不過全都是在台中。
是不是該下一趟台中呢?或許從羽華那裡,可以得到楊博翰的消息,間接地就可以找到劉建一。最後一封信的地址是在台中市。反正時間還很早,我打了電話給采薇,問她車子怎麼搭,然後找到國道客運站。

「晴耕雨讀」的小紙卡就夾在我筆記本裡。當開上高速公路,車上開始播放無聊的影片時,我把紙卡拿出來,視線牢牢盯著它的筆劃,耳裡聽著的是在日本時,李靖康給我的台灣歌曲,梁靜茹在唱「燕尾蝶」。
如果破蛹而出的代價是又傷又痛,那麼我也願意。如果走了一圈又一圈,追尋的只是一個當年不懂得應該要去完成,也沒有完成的夢想,那麼我也願意。闔上筆記本,彷彿找到了一些答案,閉上眼睛,歌曲反覆播放著,我腦海中逐漸浮現出一些關於當年的片段,那些曾經模糊的景象,開始又慢慢回來,一切都從那道圍牆邊開始。
-待續-
我找到了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叫做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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