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從沒看過東京的夜景,想不到竟如此璀璨。摩天輪行進得非常緩慢,高度一再攀升,我看著外頭看得出神,但李靖康的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很漂亮,你可以不用這樣一直看。」餘光瞄到他在看這邊,我說。
「變了很多了,妳跟以前。」他忽然說。
「喔?」這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妳剛到中華學校的時候,跟現在比起來,真的差很多。」
「五年呀。」
他嘴角有感傷的微笑,望向窗外,說:「是呀,五年呢。說來好笑,似乎我們從來沒有真的好好聊過天,對不對?」

想了一下,我點頭。上高中後,啦啦隊佔據了大部分時間,從李靖康來學校找我那次,一直到現在,幾乎每次他都直接騎腳踏車到我媽店裡吃飯,那時雖然我也會在,但總是到處在幫忙。而幾次在店裡以外的地方碰頭,我們也是閒扯居多,真的要聊什麼,好像確實沒有過。
「我不太知道這種感覺要怎麼表達。」他感嘆地說:「這樣似乎不太像朋友,對不對?」
不曉得這該怎麼說,我微笑了一下。平常時我所想的其實不外乎是台灣的往事,還有這邊啦啦隊的練習,真要聊什麼,我也沒有話題好說。
「采芹呀,」他忽然問我:「妳從來沒有想過要交男朋友嗎?」
「男朋友?」愣了愣,我說:「為什麼非得有男朋友不可?」

這句話讓他反而回答不了。其實不是沒有過,當我跟小蛋她們在一起時,大家的行動電話總是響個不停,多的是男朋友打來查勤。一起去逛街時,女孩們總會想買點什麼送給男生,再不就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對象,努力裝扮自己。可是我呢?沒有人打電話給我,甚至我連手機都沒有,到了今天,都快要回台灣了,我才終於有了第一支行動電話,而且還是佳雀姊汰舊換新後才送給我的。

看著燈火燦爛的東京,我說:「我不是不交男朋友,真的。我只是覺得,自己處在一個隨時有可能遠行的狀態下,這樣的我給不起任何人安定的感覺,不是嗎?」我想著,從什麼時候開始懂愛情的?其實我根本沒懂過。但我卻很明白地知道,自己第一次感覺到愛情的存在,是在離開台灣的那一天,當我在車埕站的木板牆上刻字時。可是我能給人什麼愛情?當我註定了只能不斷來去,隨時都要身不由己地漂流時,我能談什麼戀愛?

陷入了長長的沉默中。李靖康對我有好感,連佳雀姊都看得出來了,我又怎麼會不知道?可是那又如何?除了感謝他給過我的溫暖與照顧,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好,甚至連戀愛怎麼談都不知道。
「還會回來嗎?」他了又想,忽然問我:「我是說,再回日本。」
「當然呀。」笑著,我說:「我媽還在這裡,怎麼可能不回來呢?」
「那就夠了。」點點頭,他有很淡,但情感卻很滿的微笑。

『這種感覺很難說明。當有一天,妳認為是好朋友的人,忽然對妳透露出超過朋友的情感時。那時候妳會怎麼樣呢?我有點手足無措,從沒想過會有那一天。儘管早有感覺他對我的感覺,但卻無法接受,只能任由彼此都無言而已。那天,他其實沒有告白什麼,但我卻是真實地感受到了。

上星期是我在啦啦隊的最後一次表演,學校的劍擊部參加全國性比賽,一向不被看好的他們,居然拿下了團體戰的冠軍。每一隊共有五人,分成前鋒、次鋒、中堅、副將、大將,每一位選手只要打敗了對方,就要繼續跟下一個位置的人再打,我們原本是落後的,對方的前鋒連續打敗了我們學校的三位選手,可是最後撐到大將對大將,當比賽結束的那瞬間,我們的大將守住最後一道關卡,拿下最後一分,裁判的旗子舉起來時,全場觀眾都尖叫了。以往不管什麼賽事,啦啦隊雖然賣力演出,但我們從來沒有那麼認真看過比賽,畢竟光是要記熟動作,做到一致就很難了,但這次不同,啦啦隊一邊吶喊跟跳舞的同時,我們也被竹刀揮舞的影子所吸引,所以當獲勝的哨聲響起,我們全都抱在一起歡呼,有的人還流下了眼淚。

那套藍白相間的啦啦隊制服現在就放在我背後的床上,鋪得很平。高三了,交棒給學妹後,忽然覺得生活頓時空虛了不少,不知道妳會不會有這種感覺?當肩膀上的擔子忽然卸下時,雖然輕鬆,但卻很不習慣。我停下筆,嘆口氣,有種感慨的感覺,覺得自己總算沒有白白浪費三年,儘管課業成績沒有很好,但記憶卻滿滿地,沒有空白。

我跟我媽又提過幾次,決定還是先回台灣,是否定居還不知道,可能一陣子後還得再回日本。我媽很希望我在這裡唸書,將來可以接手這家店。不過當然我自己還是比較嚮往台灣,這個就再看看了。
妳又搬家了,怎麼會常搬來搬去呢?上次聽妳信中提到跟男朋友吵架,現在沒問題了吧?有事好好談呀,不要把自己氣壞了。有遇見其他老朋友的話,幫我問候一聲。
平安,采芹』


寄出最後一封信的那天,是畢業典禮的日子。所有畢業生齊聚一堂,聽著師長的訓勉。站在隊伍中,看著講台上的校長,我的心思飄得很遠,想起剛入學那天,佳雀姊帶我來到校門口,帶我找到教室,用很流利的日文幫我跟同學們打招呼。之後玉子走過來跟我寒喧,還記得當她把自己的名字用漢字寫出來時,我愣了一下,然後她也笑了,跟我說這是她認識新朋友最簡單的方法,而從此我都叫她小蛋。

後來我們一起去參加啦啦隊,當學長開始約她時,每次都要我陪著,她才敢赴約出去玩,有時候家裡不允許,也是我幫忙掩護。直到高中畢業,小蛋她媽媽都不知道自己女兒原來已經交了男朋友。不要去想時間的問題,時間就會過得非常快。站在這兒,就在小蛋旁邊,當校長訓勉結束,畢業生們齊唱校歌時,我看見她臉上有壓抑不住的淚水。

「妳真的還會回來吧?」候機室裡,李靖康又問我一次。
「我看起來很像不回來的樣子嗎?」我反問他。
不想讓媽媽來送行,我知道倘若她來了,即使是笑著送我上飛機,也會是流著眼淚哭回去,所以我讓李靖康來就好,而他還好沒真的帶一大束花,否則我會決定這輩子永遠留在台灣。
「最後一次問妳,」在我過海關前,李靖康想了想,問我:「在日本這五年,有沒有什麼遺憾?以一個朋友的身分,至少讓我安心點。」
「沒有,真的。」我笑著說。

怎麼會有遺憾呢?從完全陌生到現在,真的一點遺憾也沒有。我要感謝的人太多了,是他們的支持與鼓勵,陪著膽怯沉默的我,讓我逐漸轉變,才走到今天。而這也多虧了那個人,是當年他無心地問了我一句話:什麼時候要當自己的主角。所以我才努力走進這個陌生的人群中,放開心胸,有勇氣在東京的這些人的陪伴下,開拓視野。我猜劉建一在說那句話時,一定沒想到幾年後我還會如此清晰地記得,且奉行不輟的吧?如果能夠再見面,他會不會發現我有了些轉變?如果能夠再見面,是否我有機會讓他知道,這些轉變都是因為他?如果能夠再見面……

過了海關,沒在免稅商店逗留,我只有簡單一個回頭,面對這個讓我從青澀的年代,曾經憂愁鬱悶,而慢慢開朗起來的世界,我在心裡說了一句謝謝,也說了一句再見。然後,成田機場離我愈來愈遠,而讓我又想念又緊張的台灣則愈來愈近。
-待續-
無論哪個國家,
以最美的姿態綻放著,我都說過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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