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一個人站吧台,沒有一個人從頭到尾一直忙,而且一個人結帳打烊收桌椅了。五點二十才打烊,我在今天的單子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跟上下班時間,像極了一年前的現在。
一年了,距離我開始在這家店工作之初至今,整整一年有了。三百六十幾天前,我是股份不到一半的小股東,大老闆坐在吧台外面跟她熟識的客人寒喧聊天,我則一個人在吧台裡忙東忙西,努力學會所有這家店裡的每項工作。而三百多天後,因為今天工讀生臨時有狀況無法上班,所以我再度披掛上陣,或者說親自下海,今晚來店的客人還真有幸,平常可還喝不到我調的酒。

「自由意識」的演出愈來愈精采了,很棒,水母開始有大將之風,像個職業級的主唱,熱音社的朋友們也依然捧場,給了他們很多掌聲;晚上有客人打電話來,他們在網路上查詢到我們店,很意外,絕大多數會從網路得知本店消息的,其來源大多跟穹風有關,但今晚這不同,因為他們是從一個什麼旅遊網或消費網之類的地方,知道月光咖啡館,然後打電話來詢問,明天晚上他們要從台北下來,來我們店裡跳舞。剛好熱舞社的小蔡也在,明晚他朋友約了也要來,咱咖啡館明晚大概要很熱。

不過會讓我這麼晚下班,理由倒不是因為這樣。想找阿電他們去唱歌,不過這些人今晚活動還有,所以只好延期。
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的理由在哪裡,大概是因為忙碌吧。後來跟俄羅斯來的外國人聊起來,本來兩點半就要打烊的,結果聊到剛剛。然後我開始陷入長長的思考。
提到很多事情:如何培養能獨當一面的員工、怎樣當一個員工眼中的好老闆、怎樣讓自己能夠盡情做自己想做的,而又不失去自己已經在經營的?
於是我們談到今晚我心情不好的問題,然後他問我:你想在這裡賺錢嗎?是呀,我想在這裡賺錢嗎?他說,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我何必在意吧台內的工作人員動作慢呢?他們或許慢一點,但沒有我的催促跟監督,大家工作會輕鬆點,臉色會好看點,客人也會開心點。因為我不用急著讓他們把酒送出去,好賺那一杯又一杯其實沒有幾塊錢的蠅頭小利。
但我不這麼想,確實我在這兒的目的不是錢,可我還是希望大家動作又快又確實,因為我覺得每個人都希望快點拿到自己想喝的飲料,所以我想盡快地把酒做好,然後送到他們面前。這樣難道大家就不快樂嗎?能夠很快地做好工作,工作人員有成就感、很快拿到飲料,客人有滿足感,這樣不好嗎?

我是急性子,什麼事情我都希望很快完成。但我也很龜毛,什麼事情我都希望做得讓人無可挑剔。所以要當我的員工很難,要當我的夥伴更難。打烊後,自己在店外的冷風裡坐了一根菸的時間,我想到三軍易得、一將難求這句話。員工確實不難找,但是能夠撐大局的真的很難物色。即便我可以付出比現在更高的薪水,難道他們可以讓我可以高枕無憂?老實說我不相信。
所以大概就是活該吧,當我一個人坐在店外抽菸時,十分質疑自己當初接下這家店的初衷究竟是對是錯。按理說我可以很自在地過日子,雖然沒有非常高的收入,但也絕對夠我優渥過生活,怎麼今天我會在店裡汲汲營營計較那一百兩百的收入呢?為什麼我會每個月為了店裡的損益而錙銖必較呢?
然後我開始認同一部份今晚那個外國人說的話。確實我應該先想好的是,今天我希望在這裡得到什麼?如果那些我想得到的,幾乎都已經得到了,那我要嘛讓它上軌道,自己開始做其他該做的,要嘛就乾脆離開,遠遠的,因為我已經擁有過,也已經體驗過,那就夠了。

我想,確實我在這裡已經得到夠多了,而且花的時間比前面兩任老闆都要短。我得到的那些絕對用錢買不到,因為感情無價,友情無價,當然成就跟滿足感也無價。可是我還不能走,這我知道。一來他們需要這個地方,我也希望在這裡蟄伏的時間裡,可以多累積一點有形或無形的資本,好在幾年後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去過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這時候我想機車一下:如果你他媽的連我真正想過的生活是什麼都猜不著的話,那以後不要在我的地盤跟我裝熟耍白目,因為肯定我們絕對不是朋友。而我已經過了為了保持風度而容忍白目的的好修養年紀了。

所以我想的是這個問題:自己在這家店裡,究竟應該如何定位?我是老闆,是老李現在的經營夥伴,在睜眼閉眼的方寸間我該怎麼斟酌?對事業夥伴、人生夥伴、工作夥伴、朋友客人的相處方式與尺度究竟在哪裡?
然後,結論是我一個人發著呆,開始感覺到孤單。不是沒有人了解,但我想也沒有人可以百分之百完全了解,因為我只是一個我,沒有任何人可以猜透我內心每一個絲毫而些微的思緒轉折。但這就是人生不是?
所以我回家了,打開電腦,寫點什麼給自己看。很多事情現在無解,未來我想也依舊無解,只是我開始有點厭倦了,很想快點結束這樣的蟄伏。除了寫作,沒有任何工作可以讓我超過一年。理由是因為我接觸到的工作領域,每一樣都在一年內被我學會,所以我想換個新的再給自己一點機會。

現在我想換更難一點的,只是當我回頭時,發現自己不但沒有翅膀,而且操他媽的原來還坐在輪椅上。有點唉呀呀的感覺。
六點,天亮,早上要補貨。沒唱成歌也好,省一點,就離夢想再近一點。

穹風 2007.12.13 台中,沙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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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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